BL有。
「對,就是這個地方。好懷念啊…」榮口興奮地往前衝了幾步,然後回頭看著後面的西浦隊友,「國中的時候比賽前都會來的。對吧,阿部~」
「嗯嗯,我知道我知道。」水谷搶著說,「據說這裡的木靈很靈驗的,所以每次有什麼事都要先來這裡祈福!」
「不管是願望,還是說不出口的告白,不好意思道歉,做錯事想自白。」榮口接著水谷的語尾說下去,「就把想說的話埋在這棵樹下,這裡的木靈就會幫你把話傳遞給對方哦。」
「這麼說倒好像有聽過這樣的傳言了…」花井看著眼前的大樹自言自語著,突然像是想到什麼,緊張地問:「真的很靈嗎?」
水谷搶著大叫:「很靈的!啊…泉!」
泉別開臉吹著口哨,裝作不知道發生什麼事,水谷蹲下來,一臉哀怨地捂著腳。這麼看來是真的很靈驗!花井想著。
阿部自己走到了樹前,看著圍在樹邊的圍欄,上面繫著大大小小,五顏六色的紙條,每一張都寫滿了字。地上還有許多新翻土的痕跡,裡頭泰半也都埋著類似的紙條吧…阿部繞著粗厚的樹幹轉了一圈,看到欄杆上一個醒目的痕跡。不是紙條,似乎是用刀片用力刻下一道深刻的疤痕,又拿紅色油性筆劃過,像是怕被人遺忘似的。
阿部看著那個痕跡,蹲下來。那把刀片,因為刻得太用力所以斷掉了,那枝油性筆,筆頭沾滿了木屑,沒辦法再寫字。他知道,因為這是他親手畫的。他在地面上摸索著,想尋找什麼似曾相識的痕跡。
然後他看到了,紅色塑膠殼的轉蛋,他撥開土,把轉蛋挖出來。
那是他的Senior聯盟,前一屆引退後,他們這一屆站上主力先發的第一場比賽前,舉隊一起來這裡祈福時埋的。而且怕被丟棄怕被掩蓋,怕自己忘記還留下了那麼多記號。
他想轉開轉蛋看看紙條上寫了什麼,但手上的動作又停了下來。
當時,究竟寫了什麼呢?
怎麼想也想不起來。西浦的隊員們喧鬧著,討論該在這裡留言什麼,明明是聽慣了的聲音,現在卻意外地讓他覺得吵雜,無法集中精神。
到底寫了什麼?他顫抖著雙手,扭開轉蛋。
白色的紙片,上面只有三個字:我恨你。
阿部咬了咬下唇。紙片上沒有寫收件人的姓名,但能讓他寫出這種話的,這世界上也只有一個人。當時會有這樣的留言一點都不奇怪,是那個人的錯…是他讓有機會贏的比賽變得一敗塗地無可收拾,是他沒有求勝心,是他自以為了不起的原則,破壞了一切…阿部把紙條揉成一團。
不是的,這個可以傳送任何訊息的難能可貴的木靈,不應該被他拿來傳達這樣子情緒性的話的。
「你想改變過去嗎?」一個聲音在阿部耳邊響起,他驚得抬起頭。
「你想改變你的留言嗎?」
阿部站起來,往四周張望,但除了西浦的隊員之外,沒有其他人。
「我就在你面前。」
阿部終於死心地正視眼前的樹,嘆息。這世界上真的有木靈這種東西啊,這時該怎麼辦,吐嘈嗎?還是認真面對這件事呢?可是,如果真的有所謂改變過去的機會…
他真正想對那個人說的,並不是這三個字。
「所以,你的答覆呢?」
阿部向前一步,翻進圍欄的範圍之內,向樹伸手,然後被無聲無息地吸進樹幹的中心,消失在現世。
喜孜孜…
阿部能再次看清楚四周景物的時候,首先映入眼簾的就是小跳步前進的自己,正確說法是國中時的自己。而能正確描述那個自己的形容詞就是喜孜孜,表情幸福到阿部很想立刻衝出去捏死自己。是有什麼事這麼開心啦!
好吧,其實阿部知道大概是發生了什麼事。
那個時候,能讓自己這麼開心的事,大抵都和那個人有關。
想到這裡阿部還是很想捶牆,明明自己也是自視甚高的一個人,為什麼當時會對那個人那麼死心塌地…
他再定睛朝四周張望,現在的場景是上野車站前。阿部站在公園的入口,遠望著過去的自己…看到這個地點,阿部自然心裡有數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果不其然,另一個身影慢慢地從上野車站晃出來。
榛名元希。
他在心裡緩慢地重覆這六個音節,彷彿可以變化出其他不同的意義。但這六個音節對他來說只剩下這個意義了,他心裡明白,卻又想反抗。
上野公園是他們第一次約會的地方。當時居然有膽子跑這麼遠來約會,回想起來自己也很驚訝,但他們都不想約在大宮附近,因為怎麼走都可能會碰到認識的人。榛名說想看櫻花才約了上野…可是這個時節分明已經入秋,可見櫻花什麼的只是藉口,榛名是自己想看看上野公園長什麼樣子才來的。
阿部尾隨在兩個人身後,跟到了一條積滿紅葉的小徑上。
他看著榛名突然拉近自己,扶著自己的頭。阿部忍不住別開臉,他就是在這裡把初吻交給了眼前這個人…過去的自己滿臉通紅,一臉幸福樣,糟糕,真是太糟糕了。他不由自主地嘆了一聲,然後兩個人同時注意到有外人(其實不是外人),警覺地回頭。
過去的自己打了榛名一下,抬頭怒吼:「你幹什麼!」
聲音因為方才的吻還顫抖著,阿部自己都忍不住覺得好笑。過去的榛名一臉莫名其妙地目送因為害羞逃走的阿部,然後回頭看著眼前這個陌生人。
「你看什麼。」
「我什麼都沒看到。」
榛名眨了眨眼睛,用不肯定的神情,做出嘴型:隆也?
阿部沒回應他,於是榛名只好當成是自己的誤解而轉身去追另一個阿部。
阿部看著過去的兩人,不知道該不該吃自己的醋。如果這個時候拆散這兩個人,之後他就不會那麼痛苦,那麼就不會對榛名懷有那麼大的怨恨,當榛名道歉的時候,就能夠好好地原諒榛名了。
於是場景轉換到了阿部家附近的車站出口。
平常練習的時候他們總會約在轉車站,一起搭車到練習場,回家的時候也是一起搭車到轉車站再道別。榛名一次也沒有送自己回家過,當時並不覺得這很重要,但現在回想起來,也可能打從一開始榛名就不想見自己家,見自己的家人。
因此阿部也理所當然地見到獨自從車站走出來的自己。
起初過去的阿部是沒有注意到自己的,阿部也知道自己是個自我中心的人,這樣的反應並不奇怪。阿部就這樣沉默地尾隨在過去的自己身後,轉進巷子,隨著四周的行人減少,走在前面的過去的自己似乎也感覺到身後的目光。於是在離家一條巷子的巷口,過去的自己突然停下來,回頭。
阿部停下腳步,注視著過去的自己,一言不發。
「請問,你是有事找我嗎?」
極端荒謬的感覺。連榛名都注意到自己是阿部隆也了,眼前的自己卻沒有注意到…雖然以自己實事求是的性格來考量的話,不會想到這個可能性也不奇怪。他揚起嘴角:
「對,我找你有事。」
「你是誰?」劍拔弩張的態度,原來以前的自己這麼不可愛。
「阿部隆也。」
「不要開我玩笑!」
那麼我也不知道該給你什麼答案才好…阿部以這樣的表情看著過去的自己,對面的人似乎無法接受這樣的反應。
「你為什麼要找我?」
「勸你和榛名元希分手。」阿部單刀直入地說。
過去的自己稍微頷首…這是自己思考的姿勢,阿部知道。現在過去的自己一定正在思考著自己的身份和目的吧。比起直接回絕掉自己的要求,他想自己應該會先問…
「為什麼?」
「因為那個傢伙自私蠻橫無禮自我中心連體諒兩個字怎麼寫都不知道,而且又色又沒定性還花心,跟那種傢伙牽扯下去只會越來越麻煩而已。」
阿部注意到過去的自己有點受傷的神情。他想過去的自己也都知道的,榛名所有的缺點。是知道了他所有的缺點也堅持要喜歡這個人的,所以倍加難以動搖。
「…我不要。」
答覆如同阿部所預想的那樣。
「如果你沒有其他事的話,我要回家了。」
阿部沒有作聲,看著過去的自己往返家方向前進。
其實阿部不認為自己能說服自己,只要想像一下如果有這麼一個人突然出現在自己面前,自己會作何反應就能理解過去的自己的反應了,所以他的目標是要讓榛名向自己提分手。
接下來的幾天阿部偷偷潛進自己家裡(家門鑰匙都是一樣的)或教室,把自己的球鞋鞋帶多打兩個結,在自己的考卷上潑水,或把自己的杯子磕個口子。這目的當然不是要跟過去的自己過不去,而是為了讓自己對母親或同學發飆,然後拖遲赴約的時間。
榛名赴約是從來不準時的,因為他沒什麼耐性,等久了就會生氣。阿部就是想激怒榛名,而那兩個人也的確因此為了守時之類的小事吵了不少架,但似乎總吵不到問題的核心。他想應該有什麼辦法可以吵到他們更根本的矛盾上,比方突顯榛名的自我中心,讓自己知難而退之類的。
但沒有辦法,因為戀愛中的人很盲目,這點阿部也知道。
有一回他趁國中的午休時間,過去的自己去買便當,把自己的課本偷藏到講桌底下。放學的時候,他看著過去的自己對著那天的值日生鬼吼鬼叫,突然產生一種奇怪的脫力感,明明就知道自己就是這樣的人,還是覺得那個在咆哮的人很惹人厭。他嘆口氣,借用木靈的力量轉移到他和榛名相約的轉車站去。
等了好一陣,榛名才姍姍出現在月台上,阿部站在車站柱子之後,混在下課的學生之間窺伺,看起來並不特別顯眼。然後一班車來,一票學生湧入車廂,月台上剩下零星幾個家庭主婦和失業中年人,還有自己和榛名。
跟著榛名似乎注意到了自己,朝自己走來。阿部愣了下,並不覺得榛名知道自己的身份,但還是稍提高了警覺。
「你是上次在上野公園那個…」
阿部半挑眉,沒有否認,榛名被阿部的態度弄得有些不快,繼續說:
「我一直想問,你是隆也吧!」
阿部不由得蹙起眉。為什麼榛名會有這樣的猜想?這並沒有邏輯啊。但榛名沒理會阿部的胡亂猜測,自己繼續說:
「不過不像現在的隆也,所以…是未來的隆也,是吧。」
阿部依然默不作聲,避開榛名熱切的眼神。好吧,他承認,即使是兩年前的榛名,還是擁有讓自己動搖的力量。
「我跟你講話,你這什麼態度!是就說是,不是就說不是啊!」
阿部怒氣沖沖地回過頭正視榛名,「我是誰跟你有…」
阿部的話沒說完,因為榛名吻了自己。這個人一直這樣,怨恨自己說話不被尊重的時候,就用接吻來宣示自己的存在。但阿部沒有反抗…他從來都沒學會反抗榛名的吻,很霸道很熾熱,強烈的侵略性讓阿部意識到自己被對方需要…
他一直在追求的,就是這種被重視的感覺…
然後他突然清醒過來,推開了榛名。他回頭,看到了站在川流的人群間,一臉詫異的過去的自己。
「榛名元希!」
他聽見自己的聲音在車站迴盪,但不是出於自己之口。
眨眼間,四周一片喧騰,烈日當空,他已經不在車站的月台上,而是在球場邊,和其他所有的觀眾一起坐在看台上,本壘板的正後方。
他抬頭看了對面的計分板。這場比賽他再清楚不過,這是他過去和榛名決裂的比賽,他們一敗塗地,全隊一起痛哭失聲的比賽。榛名從牛棚出來,準備要登板。阿部朝捕手的方向看了一眼,雖然隔著一段距離,但他認得出戴著面罩的那個人是自己。他看著過去的自己在球場上踟躕了幾秒,才走上投手丘,對榛名說話。自己的神色很淡漠,但榛名卻似乎非常惱怒,過去持續了許久的爭執,這次卻只花了不到半分鐘就結束。
然後阿部看著自己蹲回本壘板後方,伸出手套。打者站上打擊區,然後榛名抬腿,作投球動作,球“咻”的一聲,筆直地投進自己的手套。
阿部突然覺得眼前一片模糊,像是霧掉的玻璃,什麼也看不見。臉頰上、手背上沾上了水滴,但天空一片清朗,連雲都看不見。
他一年多前,在那個位置,等了80球都沒有等到的,榛名全力投出的一球,卻被那個過去的自己等到了。他嫉妒,對著過去的自己吃醋,但他又知道,正是因為那個不願搭理榛名的自己,才能逼得榛名全力投出一球。
他記得,那場比賽之後,榛名約他吃飯,雖然用餐間一個字也沒說,但最後結帳是由榛名自掏腰包,阿部知道這是榛名的賠罪。但阿部沒有原諒他,還是在車站怒吼著,對他說了分手。
阿部掩面,淚流不止。其實他一直想原諒榛名的,其實他沒有自己說的那麼生氣,其實他一點都不想跟榛名分手。
然後場景又回到了那棵通靈的巨木前,他看著過去的自己,小心翼翼地把紙條塞進轉蛋,埋進土裡,然後等所有人都離開之後,才偷偷地,用盡力氣在圍欄上留下記號。因為那張紙條上的留言很重要,非常重要…
「喂,阿部,你蹲在這裡幹嘛?」
田島的聲音。阿部知道自己又回到現在了,右手還緊握著那張從土裡挖出來的紙條,全身因為激動而顫抖著。他把右手伸到自己眼前,巍顫顫地攤
平。紙條上依然沒有寫收件人的名字,依然只有三個字。阿部看見那三個字,潸然淚下。
那上面寫著:我愛你。
文章標籤
全站熱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