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防尊成為王之後,經常聽見各種疊疊複複的耳語,徘徊在他耳邊。   「你得愛他,那是赤之王的命運,你得窮盡一生償還對青王的虧欠,那是赤王對青之氏族的虧欠。」   那是在他之前每一任赤王的亡靈留給他的遺言。   彼時,有一個少年叫十束多多良。   那是他剛成為赤王,赤王亡靈的耳語對他尚委實難解的時候,青王之位尚無人的時候。   那是個看似直率隨和,思考迴路卻難以理解的少年,腦中彷彿欠缺了什麼關鍵的要素,經常讓人提心吊膽的少年。   那是第一個稱他為王的少年。   不拘小節,自由自在,無機心地讓人不省心的傢伙。不知何時起,周防發現自己不自覺地總在想這人的事,目光追隨他的身影,放任他對自己無理取鬧。明明稱自己為王,對待自己的態度卻絲毫沒有對王的敬意,自己真正成為赤王之後也沒改變。   周防尊不是會在意命運的人,他不介意自己得愛誰,甚至不介意自己愛誰,青王的存在與否之於他而言毫無差異。   他和多多良不是戀人,因為他們未曾告白;不是夫婦,因為沒有婚姻甚至任何約束的誓言。他們未曾性交,甚至不曾接吻,擁抱的次數恐怕還不及他和安娜之間多,但所有的人都知道他們相愛。   因為多多良,因為吠舞羅,他並不覺得當王寂寞。   他是否曾祈禱石板永遠不要選出青王?也許有。   但就好比他無視石板的意志一般,石板也不會考慮他的想法,石板有自己的系統與秩序,用自己的法則決定世界的走向,所以青王終究還是被選了出來。   身為赤王,周防自然不至於對此一無所知。但跟青王之位高懸時相同,他既不在意新任青王是什麼人,也不知道長相如何。對他來說此人的存在與否跟自己毫不相干,即使耳際有著各種亡靈的耳語,青王對他來說也只是個素未謀面的他人。   因為青王歸位的緣故,SCEPTER4被迅速地整頓擴編,開始有紀律地執行身為國家公務員應盡的義務。SCEPTER4這組織的存在目的就是為了應對各種能力者製造的騷亂,游走法律邊緣以特異能力實踐自己俠義的吠舞羅,長年來和他們對立,青王出現之後,同類型的爭端更是有增無減。   有一回,吠舞羅接到了來自青之王正式的邀請,以不久前雙方的一場小爭端為名,希望和赤王當面懇談。   草薙面帶難色向自己傳達這個訊息的時候,似乎預期自己不會同意出席。周防的確不想出席,然而對於這個素未謀面的青王,存在與否雖不影響自己的人生,不可免的總有些好奇。   他沉默片刻,然後簡短地回覆:「了解,說我會去。」   那是個穿著整齊SCEPTER4青色制服的男人,正坐著看不出身型,臉型瘦削,和自己年紀相若,戴著眼鏡,氣質斯文近乎死板,帶著看不出情緒的淺笑,以如同教科書翻印的敬語向姍姍來遲的自己打招呼。   那是他對青之王宗像禮司的第一印象。   被青組當作談判名目的爭端其實是小到微不足道的事,絲毫沒有勞駕雙方的王的必要,周防只能認為剛上任的青王是想找個藉口和其他的王打照面,進行形式上的問候。   是個讓他完全提不起興致的男人。   因為太過索然,他對對方後續的會話都只有氣無力地敷衍過去,對方表情沒什麼變化,口氣也禮貌如昔,但周防隱約覺得自己似乎激怒了對方。因而自始至終都以平淡音調說些組織關係話題的男人,在臨別之際,以依舊端正的儀態,依舊冷靜的口吻說了:   「沒有想到身為一方之王的周防尊,不過是個既沒有守時觀念,也不懂得交際禮儀的老粗啊,那麼就可以理解為何吠舞羅總是用些不經考慮的暴力手腕處理事情了。」   所以這才是這傢伙真正的想法嗎?周防想著,突然覺得眼前的男人並沒有外表看上去的那麼無趣。   無論性格、想法、理念全都對立的吠舞羅與SCEPTER4,彼此間要因什麼契機而握手言和是很困難的,兩邊的王自然也是如此。後來周防還在公開場合見過宗像幾面,在大型的正面衝突中交換過挑釁與宣戰布告,青王在他心目中從一個無臉無性格的人,變成只有數面之緣,認識不深但色彩鮮明的對手。   後來有一回,他在外閒晃到半夜,沒吃什麼像樣的東西,在酒吧嚷餓被草薙趕出門叫他自行解決。於是他信步走到學生時代常造訪的關東煮攤,碰上還身著制服,剛下班的宗像。   「下班之後還得看你這張討厭的臉孔真讓人火大啊,周防尊。」   「這是我的台詞吧,宗像禮司。」   他就這樣與對方維持著不冷不熱的態度,鬥著沒有營養的嘴,為了避免嚇到攤販老闆還得忍著不動用王的力量。吃完之後也沒有就此分道揚鑣,反而繼續並肩漫步,進行有一搭沒一搭的言語攻擊。   這並不是回HOMRA的路,那麼自己究竟想跟著對方去那裡呢?對方似乎也沒有就此回家的打算,漫無目的地在深夜的巷弄間兜圈子。   細節周防已經記不清了,只是到了某個時點,有如被某種超自然意志操弄,理所當然的,對方突地湊在自己面前說了些什麼,他朝眼前那放大的素雅五官吐了口菸。如果真有什麼意志在主宰他們的行為,那一定是拙劣的戀愛連續劇腳本師,對方的秀逸的五官在視野中定格,然後他吻了對方。   他和宗像在某個陌生的房間做愛。可能是宗像過去的住處,房間整齊得一絲不苟,裝飾有宗像入SCEPTER4前的照片,照片中他依然帶著令人作嘔的淺笑,和其他沒見過的人並立。   他們做愛,並不是因為他積壓太久的性欲必須找人宣洩時,這人就剛好出現在自己面前。他們發生關係是必然的。   因為多多良,因為吠舞羅,他覺得當王非常寂寞。   他作著自己親手毀滅了所有人的夢境。因為力量失控,因為無意識,因為不可免的意外。只是握著他人的手就可能把他人燒傷,如果不全力抑制自己的力量,那些他親如家人的眷族就可能被摧毀。   所以他不能擁抱多多良。   在興奮的過程,在高潮的瞬間,只要一個失神,他所珍視的一切就可能會被焚盡。並不是不想要,但他或多多良都知道,他們承擔不起這樣的可能性。   不會因自己一時失控而受傷,能夠代替自己抑制自己的力量:如果對象是眼前的這個人,就可以。周防擁抱宗像時想著,他居然能活到與能承受自己力量的人相遇。   他在那房間小憩到清晨才返回HOMRA。草薙已經開始打掃,整理桌椅,張羅大家的早餐。看著邊打招呼邊走進酒吧的自己,蹙了蹙眉:   「只是叫你去外面吃宵夜是怎麼吃上整夜來著,安娜很擔心啊…」   然後他看著自己凌亂的衣衫,說不定連表情都有自己未能察覺的異樣,似乎意識到什麼,露出震驚的表情。這時多多良跟著安娜一起下樓,安娜疑惑地看著自己,彷彿看見什麼她難以理解的事,而多多良只是如往常般,笑著向自己道早。他眼神和多多良交會,一時千頭萬緒,覺得應該說些什麼卻說不出來。   多多良把安娜托給草薙,跟自己上到二樓的房間。   「尊さん和其他人…H了是嗎。」   周防應了一聲算是默認。   「青之王…嗎?」   周防又應了一聲。   才進酒吧幾分鐘,就被最先見到自己的三個人看穿了。究竟是自己太不加掩飾表現太過直白,還是這些人太了解自己呢?他用眼角餘光看著多多良,想著這時該說什麼,卻想不出來。   他無法跟多多良分手,因為他們未曾交往;他沒有出軌,因為他們不是戀人。   這是他第一次和宗像做愛,卻不是最後一次。他們在各式各樣的地點巧遇–三溫暖、陌生的酒吧、甚至繁華的市街–,最後他們總是會到某一間房間,某一張床上,然後做愛。   後來多多良被殺害了。   吠舞羅的人在咆哮,在怒吼,在痛哭,他們每個人都以自己的方式哀悼這位所有人的摯友。   風暴中心的周防卻什麼都沒做,他沒有流淚,甚至沒有發怒。他覺得四周一片死寂,只聽得見某種物質破裂的聲音,像是他的世界崩壞的聲音,又像是他殘破的達摩克里斯之劍剝落的聲音。   他把自己關進SCEPTER4的牢房,為了避免自己在血刃兇手之前就力量失控自滅。他失去了對時間的感覺,只知道因為無色之王現世而公務繁忙的宗像,居然時有閒情進出自己的牢房。獄中的日子只區分成宗像有造訪或沒造訪兩種,時光流逝像某串二進位的數字,他斷斷續續地在清醒與夢境中浮沉。有時他以為宗像剛來過,但事實上那可能是數日前的剛才;有時他覺得許久不見對方,但通常只是一日三秋的錯覺。   有時他聽見多多良呼喚自己的聲音迴盪。   直到無色之王不請自來試圖侵佔自己思想時,周防才猛地意識到地球還在轉動。末日沒有到來,世界沒有完結,他還沒死。   他起身,越過SCEPTER4的人牆,來到前來迎接他的眷族面前,命令他們佔領學園島。   在等待無色之王主動現身的空白時間,宗像單槍匹馬地來找自己。   以SCEPTER4的室長而言這舉動是很荒謬的,但周防卻覺得宗像做來非常正常,理所當然到連自己都覺得意外。   如果青王的亡靈也有遺言贈予宗像的話,他們會對他說什麼呢?會譴責過往每一代赤王的任性妄為嗎?會責難迦具都殞坑對自己眷族的傷害嗎?會要他放任自己不顧嗎?   無論他們說了什麼,從宗像口中說出來的,他表現出來的舉止都不是如此。宗像每一次做愛,每一次會面,都彆忸又執拗地以他的風格說著:   「你不能更珍惜自己的生命嗎?」   在學園島面對這樣的宗像,周防只能下逐客令。   周防以為宗像會暫時撤退,但宗像只是沉默了半晌,便再度開口。   「我進SCEPTER4前就認識你了,周防尊。」   周防不置可否地應了一聲,不知道他突然提這件事的理由。   「我那時覺得如果成為王會變成你這樣的話,那沒有人想當王也是理所當然的。」   「事實應該是正好相反才對吧。」   「哼,真是自負呢。」宗像冷笑一聲,注視著周防,「但如果成為王就能拯救所有像你這樣的人,那麼這點犧牲就是值得的了。」   宗像的眼神不知怎的讓周防覺得異常眼熟。   那是臨退團之際,總是默默在邊上注視著八田的伏見的眼神。那怎麼追求也得不到,得不到卻又無法放棄的眼神。   然後宗像吻了自己。   那是多多良過世之後他們第一次做愛。   明明在SCEPTER4的牢房中有那麼多機會有那麼方便的空間,但他們卻一次都沒有在那裡交合過。周防從不知道宗像忌諱自己跟多多良的關係,但宗像看來並非真的無所顧忌。   「我說,你幹嘛選在這麼克難的地方做愛。」周防抱著對方,讓他靠在木門的門框上,銜著菸問。   「這麼說,有其他地方可選嗎?」   「不如說有什麼必要讓你紆尊降貴來這裡和我做愛。」   宗像似乎忍著來自後穴震動的快感,悶哼一聲,才盡可能平鋪直敘地開口:「只是想說,有沒有什麼,讓你覺得活著有意思的事。」   周防幾乎想捧腹狂笑,他也真的笑了。宗像蹙眉,似乎不明白他在笑什麼。他嘲謔地看著宗像:   「你對個死人說什麼呢。」   宗像離開之後,周防叼著菸仰望天空。   我只是來見個朋友,宗像臨走前如是說。   假使自己的達摩克里斯之劍將在今天殞落於此的話,這傢伙一定會賭上性命全力阻止吧。那麼就算自己的氏族、青之氏族全都齊聚於此,無色之王與無辜的學生都齊聚於此,也沒有什麼好怕的了。   他想很多年前的另一個赤王,引發迦具都殞坑前也許也想過同樣的事。他們也許總在重複同樣的行為,他不想服從被安排好的命運,卻依然被命運所操弄。   如果沒有吠舞羅,如果沒有先和多多良相遇,也許他會愛這個人。   但倘若如此,他們也許永遠不會相遇。   遙遠的地平線泛白,周防把剩餘的菸蒂啐在地上,雙手插在褲袋走向學園。今天的他仍未死去。 後記: 這是最後一集放送前寫的,還算沒被打太多臉, 但當時我其實是希望原作把這篇的臉給打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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